突然出现的小满本身就像是一个魔法，让顾薇定在那几乎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一般。
“过来啊！”
小满没有走过来，只是站在那，向顾薇远远地伸出手。
像是感应到了一般，顾薇的手缓慢地抬起，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。
我立刻一把抓过顾薇伸出的手用力往里一拽，她一下站立不稳栽倒下来，整个人直接扑到我身上，把我重重压在身下。
她就那么瘫软在我身上，几乎一动不动。我担心她是不是摔下来的时候伤到了脑袋，急忙翻身把她扶起来。
还好，她似乎没有受伤，不知在想什么，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，低头看着地面。
天台的水泥地面空空如也，还留有白天太阳的温度。
小满走了过来，缓缓地蹲下，只是把手放在她撑着地面的手边，轻声开口。
“你答应过的，你会长命百岁……”
像是对这一句话有了反应，顾薇抬头，睁大眼睛看着小满。
“你说过的……你会去看一望无际的草原，会去看浩瀚的大海，你会走遍所有的山川大河然后把它们画下来给我……你记得么？你的人生应该很长的，薇薇……”
“为什么啊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顾薇只是看着小满，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。似乎想伸手抱住小满，不知为何却停在半空最终落下。
“你放心……我们会陪着你……”
小满凑过过去，把自己的额头靠在她的额头上，轻声说出这句话。
就在那一瞬间，顾薇的眼里泛起泪光，眼泪顺着脸颊掉到了地上。
“谷雨，先把她带回活动室吧。”
小满像是下了一个命令，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我只是搀扶起还带着泪痕的顾薇站了起来。
“痛……”
应该是摔下来的时候受了伤，顾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蹭破了皮，正慢慢渗出鲜血。
“好痛啊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她的声音像是手上的伤有极大的痛楚一样，她全身都轻轻抖了起来，眼泪像是再也止不住一样一颗一颗地落在手上。然后一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一下跪在那，握着受伤的手掌，把脸埋在膝盖上，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嚎啕大哭了起来。
哭的那么伤心，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发泄出来一样。
“哭吧……哭出来就没事了……”
小满一下坐到了地上，抱腿看着她轻声说着这些。
“谷雨！”
随着张静静声音的响起，紧接着就觉得一股力气几乎要把我撞开，飞奔过来的张静静已经紧紧扶着顾薇的肩膀。
“发生什么了？林文汐刚让我上来看看你们……”
张静静正带着一丝疑惑地看着我。
“过程有点复杂，一两句话说不清楚……”
“你没事吧？”张静静俯身贴在顾薇耳边问，手轻拍她的背。没想到顾薇浑身一抖，抬起了哭花了的脸看着她，忽然一下紧紧地抱住张静静，把头埋在她的肩上。
“这这这是怎么了？”
张静静整个人都僵硬了，双手像是投降一样，任凭顾薇紧紧抱着，一脸诧异的表情看向我。
我没有回答。
“顾顾顾薇……出什么事了么？”
顾薇没有说话，拼命摇了摇头，慢慢地松开了抱着张静静的手，后退了几步。
我从没见过如此狼狈模样的顾薇。满脸通红，双眼红肿，头发一缕缕地粘在脸上，和我记忆中冷若冰霜的样子天差地别。
“走！我们回去。”
张静静似乎也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，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就要往下走。
“谷雨！还愣着干嘛！”
走到门口的张静静忽然回头喊了我一声，我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小满，她冲我点了下头，示意我没事。于是我帮着搀扶顾薇一起回到了5楼的活动室。
或许是最终哭累了，回到屋子里的顾薇一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低头沉默。张静静本想把我叫出门单独问，谁知她自己刚拉着顾薇的手现在反被她紧紧握着也不好走开，只能用无奈的眼神看了我一眼。
“怎么办？”
她没有出声，用夸张的口型问。
“你是社长吧，所以拜托你留在这帮忙安慰她一下，拜托了！明天见！”
我一把按住了张静静的肩，郑重其事地说。
“我安慰她？唉！唉！谷雨你别走啊！你回来！”
虽然张静静想拉住我，但无奈她现在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，我不顾张静静在身后的喊叫，快步向楼上跑回去。
天已经要黑了，小满站在几乎到她胸口的围栏前，一片昏暗中只有她和一旁随风而动的几根野草，显得格外凄凉。
我默默地走到了她身边。
“你来了啊。薇薇她没事了吧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
“这么高的护栏，真不知道她怎么上去的……”
小满露出一丝苦笑。
或许人在冲动的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爆发力，又或许，这代表着她在那一刻没有任何的犹豫，如果不是小满出现的话。
“薇薇现在没事了，谷雨你呢？”
小满问着这些，没有转头看我。
“我……我能有什么事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要哭呢？”
我心忍不住抽痛了一下，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，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眼里竟然是一片湿润。
“是……是汗吧……”
我有些慌乱地想要掩饰。
小满没有戳破我的谎言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“我第一次了解薇薇，大概也是这样的情况下。虽然很早就认识这个人，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在她的世界里有那么多让她觉得痛苦的事情。那时我跟她说，有些事情如果她不开口的话，别人是不会知道的。好奇怪啊，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，当时她听了就在我面前嚎啕大哭都把我吓坏了……”
她一下背靠着围栏，抬起头像是在怀念什么。
“薇薇给人感觉很冷漠吧，其实后来发现她其实心细致的很。或许就是因为太细致了又从来不会说出来，所有的情感就像一团丝线一样缠在心里，一不小心就打结了。我一直很担心会出现今天的状况……还好有你在。”
“小满，人为什么会想寻短见呢？”
无论面对季洁还是顾薇的选择，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一点。
“我不想说是因为痛苦或者懦弱的话。我在想，或许她不是真的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了，只是偶尔迷路了。选了一条错误的路，我想最终一定会后悔的，只是回不了头而已。谷雨你知道么？有时候就算再懊悔，迈出去的脚步都收不回来了。”
小满顿了顿，忽然看着我。
“所以谷雨……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，起码今天，我很感谢你把薇薇拉回来了。”
“你一直都知道，所以才不断怂恿我参与进去么……”
“在这点上有点利用你了，对不起。”
小满坦然地承认了。
“为什么选我呢……”
如果我不是恰好追在顾薇身后，如果不是小满忽然的出现，如果当时顾薇再向前一步或者发生其他的事情。
如果我没做到……
“因为谷雨是很温柔的人嘛。”
她的眼里闪动着光芒，像是璀璨的星星。
“而且……你理解活着的珍贵。”
小满的笑容像是阳光一样能把周围的阴霾扫尽。我看着她的脸，不知为何只觉得眼眶发热，忍不住想要流下泪来。
我能理解么？因为过去而痛苦的我，面对未来陷入迷茫的我，对整个世界感到陌生的我，真的像小满说的一样是个温柔的能理解活着的珍贵的人么？
我不知道，真的不知道。
我唯一知道的，只有不愿别人轻易放弃生命的想法。
只有这一点就足够了么？
“你这样夸奖我还真让人不好意思呢。”
“没有失去过，很多东西都不会让人觉得珍惜。所以，经历过的事情一定是有意义的，虽然不见得都是幸福的事情，但是一定会让人变得不同。我是这么觉得的。”
虽然我从没有主动提起以前的事，小满的安慰像是猜到了我刻意隐藏的东西，又小心翼翼地不去揭开。
如此的包容我不为人知的脆弱。
“谷雨，还记得那句话么，说我们是虫子。”
那是之前她推荐给我的一本书里的内容，我依然记得。
“听起来让人觉得自己卑微不堪吧。但书里还有一句，和王尔德剧本里的台词有些类似，我一直很喜欢。他说：我们都是阴沟里的虫子，但总还是得有人仰望星空。听起来很有希望样子。”
阴沟么，我忽然想到了那个表面看起来完美林文汐自嘲的笑容。她说过自己讨厌同在阴冷水沟里能晒到阳光的顾薇。对顾薇来说，她身边的这些人就是太阳么？
“不过现在可看不到什么星空啊。”
“啊~完全不浪漫呢。虽然现在不一定能看到，但是它始终都在那里啊。星空是很棒的呢，隔了遥远的时空而来的一点光亮，让人畅想未来，也给人指引方向……”
小满抬起头，似乎看得到一片繁星一般的伸出手。
“真想看看啊……”
“等以后有机会吧。”
“是啊……有机会的话……”
小满忽然转过头，露出了狡黠的笑容。
“谷雨，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？”
“嘶……没有吧。”
“真的？我算算啊~眼下的话，你不是还要安慰薇薇，和静静解释，打消同学对薇薇的怀疑……”
眼看她手指头几乎要用不过来，我赶忙制止。
“这也太多了吧。”
“是呢，那么先解决眼前的吧！”小满冲我咧开嘴，“既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，那么侦探先生。请先告诉我这背后的故事吧。”
太阳落下后的天空是十分漂亮的蓝紫色，让人感觉宁静又有些惆怅。
明天或许有更多的事情吧。
或许我依然会感到痛苦和纠结。
但是现在，仅仅是现在，就让眼前这点小小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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